东南亚往事 第一章 初三的渡

除夕夜开始下雪,到了初三中午还没停。山西古交县被厚厚的雪覆盖,矿渣堆成的黑山让一切显得肮脏。李成功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父亲的红塔山,烟呛得喉咙发烧,心里也像有什么在烧,让他坐立不安。
手机屏幕停在昨晚和“金边陈哥”的聊天记录。照片里游泳池蓝得过曝,四人间宿舍有空调和独立卫浴,远超他在南京住的地下室。薪酬写得诱人:底薪六千,提成无上限,月入三万只是基本操作。陈哥最后一句是:“兄弟,这世道,人无横财不富。”
李成功吐出烟圈,目光落在院子那棵歪脖子枣树上。树干还系着小时候跳绳的麻绳,烂得只剩一截。那是父亲腰摔坏后就没人碰过的痕迹。
母亲在屋里喊他拿父亲的药。李成功把烟蒂按进雪里,起身时瞥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:二十八岁,眼角已有和父亲相似的褶子,像煤矸石上的裂纹。在南京做保安的两年,他站在河西CBD的玻璃幕墙下,看着光鲜年轻人刷卡进出,像隔着水族馆看另一种生活。他算过,不吃不喝干三十年,才买得起那儿一个厕所。
手机又震,陈哥发来机票和签证行程单:初七飞金边,一切搞定。李成功手指停在自己名字的拼音上——父亲翻字典取的,盼挖煤人家能“成功”。
晚饭是韭菜饺子,满屋穷人过年的味道。父亲李满囤坐在轮椅上,右手夹饺子,汤汁顺着煤斑往下滴。
“你要出去?”父亲没抬头。
“嗯。柬埔寨。”
“做啥?”
“互联网推广。”
父亲抬眼,那双被煤尘腌了四十年的眼睛浑浊如枯井。“你初中毕业证都是求来的,互联啥网?”
母亲在桌下踢他。李成功低头咬饺子,韭菜涩在牙缝。
夜深雪闷住矿上的汽笛声。李成功从床下拖出蛇皮袋:两套发白保安制服、一本卷边《营销秘籍》、一张照片。照片里他站在紫峰大厦下,帽子压低,像误入镜头的影子。背面是房东十岁女儿彩笔写的字:“李叔叔,你说人为什么要往高处走?”
他搜“柬埔寨 网络博彩 法律”,网页密密麻麻,有的说合法,有的说灰色,有的说只要不在国内发展客户就没事。最后停在一则2018年使馆提醒:远离网络赌博,标题红得刺眼。
野狗在窗外叫。李成功想起南京小区那些穿衣比他暖的宠物狗。他闭眼,脑子里滚动陈哥的数字:三万、五万、十万……这些慢慢变成父亲轮椅的价格、县城二手房首付、母亲不用再搓背的手。
初四凌晨,他回陈哥:“我去。”
发送瞬间,堂屋传来父亲剧烈咳嗽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李成功坐在床沿一动不动,直到咳嗽变成沉重鼾声。他摸黑走到外屋,看父亲蜷在轮椅里睡着,膝盖摊着二十年前的《煤矿安全手册》,纸黄得脆。
他蹲下,第一次仔细看父亲的手:指甲缝煤灰长进肉里,虎口深疤是传送带绞的,小指缺半截——为了多挣一筐煤,自己砸的。
雪停了。月光漏下,照在院子烂麻绳上,像一道疤。
初七太原机场,李成功背蛇皮袋过安检,保安多看了他两眼。候机厅广告牌写着“世界那么大,我想去看看”。他想笑,没笑出来。
陈哥消息:“落地有人接,欢迎来到新世界。”
飞机起飞,他靠舷窗看黄土高原沟壑,像大地皱纹,也像赌桌筹码槽。小时候下矿井送饭,巷道壁粉笔字:“命是黑的,血是红的。”那时不懂,现在大概懂了。
云层吞没陆地,他掏出紫峰大厦照片,撕成两半。一半塞座位口袋,另一半攥在手心,汗湿字迹晕成模糊的蓝:
为什么要往高处走?
没有答案。但他知道,这一步已迈出。脚下是云端还是深渊,都得走到底。
机舱广播响起,空姐用中柬英三语欢迎。李成功闭眼,脑海浮现陈哥的游泳池——蓝得不真实,像老家矿坑雨季积水,被太阳一照,也会泛起类似的光。
只是矿坑的水,深不见底。